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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pz-921篇盲

只那一双冰凉的手

替我捂暖了一生

人间地狱

处处煎熬。

“虽是入了春,也还有些许凉意,怎得出来了?快回房去罢…”

吴侬软语传入耳,软糯婉转。我微微偏过头,眨着眼对那处笑道:“阿娘,春…是怎得一番景象?”

那处默了,许久不传来任何声音。我略慌了神,往旁边摸索去,双手无处安放胡乱在空中划着寻我身旁的引路竹杖。

耳边终于传来了渐近的急急脚步声,手被一双微凉的柔夷接住,阿娘轻轻搂住我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,像在安抚受了惊的孩子,在我耳旁软声道:“阿茫,阿茫不怕,娘在这…”

我垂下眸,将头窝在她肩头处闻到安心的气息,待静下来后,摸到她冰凉的手心中一酸。阿娘将竹杖递给我牵着我回屋。

她待走时我忙拉住她,我又问她:“阿娘今日药吃了么?”

被我拉住的手微微一僵,那处默了默,她笑道:“吃了吃了,你莫要再忧心。”

随后轻轻抽出手回过身子似在理我的鬓角。最后她不言一语出了门。我听到那刻意放轻的关门声和带着慌的脚步声,心下酸楚更甚。

阿娘又在骗我。她分明许久没喝药了。我虽眼无用,但我闻见她身边已连着十几日无一丝药香。她为了治好我这盲眼,家中还有什么积蓄。

阿娘的心地真真好,若不是她我如今怕是早身处乱葬岗成了这世间一抹幽魂。我本六岁弃儿,遇着了她何其有幸。此生本该有的漂泊流离都着了落。如今却为了我这双废眼落得身子愈发的差。

我厌透了自己。恨这双无用碍事的眼,恨这副病痨鬼似的身子。曾亦动过心思不再成为她的累赘。

可最后被她在桥下脏乱臭恶的乞丐地寻到时,我从没见过她那般慌乱崩溃的样子,她紧紧搂着我,灼人的泪落在我的脸上,是我那几天唯一触到的暖。

那时我多想帮她拭去烫灼的泪可我看不见,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。我多恨我自己。她颤着声说:“我只有阿茫…阿茫不能再离开我。”

在那之后她本就不康健的身子更是大病一场。遗下了病根。那时年纪轻轻的身子,被我连累成这副样子。

家境本就全靠阿娘的刺绣手艺维持着。阿娘手艺顶顶好,即使我看不见是何模样,但我摸着便知是十分精致的,阿娘的脸也定是格外好看的我一直这样认为。

一双瞎眼真碍事儿,药罐子似的只会废钱。每回我坐在阿娘身边听着那摩挲衣服发出的挲挲声,只能怨自己无法为她分担任何事。

每次提到从未出现过的阿爹时,她都会默很长一段时间。最后她只会笑着对我说:“阿茫不需要懂…有阿茫在就好。”

虽是敷衍,但那轻轻柔柔的调子亦让我格外心疼她。

翌日,阿娘要上街买丝线蔬果和我要用的药。我第一次缠着她让她将我带上。她性子软,我又不时常撒娇,她拗不过我。

我便欢欢喜喜的握着我的细竹杖由她牵着我出了门。

镇上真热闹,我眼前虽只见得一片黑无,但听得见有卖蔬果的,卖各种小玩意儿的….纸鸢,泥人,糖葫芦…

阿娘回头问我要不要糖葫芦。不想要是假的,但我握紧了她的手,笑着摇了摇头。

她带着我走进药馆,扑鼻而来一股浓浓的药膳味。我第一次出门,闻这味道让我有些头晕。我定了定神,故作轻松的摸索到她身边,轻声问:“阿娘,你的药可还有?是否该添些了?”

牵着我的手微微一紧,我心下了然。却听她柔声道:“说了别忧心,娘日日都补….”

“阿娘!”

我微微重了声,她又默了许久,我心下不忍更添几分愧疚,柔声劝道:“我都知道的….阿娘就当是为了我好吧?这次先买你的,我的眼已经好了许多了。”

最后若她不应我便颇有小孩子样儿的往药馆外踉踉跄跄走去。阿娘终于应了我,待她去取药时叮嘱我莫要乱走。

她不懂以为这盲眼真能治好。我对自己的身子最明白不过。好不了的。我劝过她别白费劲可她唯独在这事儿上连我也拗不过。我又恨自己又恨那药馆老板太无医德不说清楚,坑我阿娘的辛苦钱。

好在她答应了我先调理她的身子。于是我颇有些忘形。受不了药馆内的浓重药膳味,便摸索着竹杖子到了药馆门口感受门外的清新空气。

不知不觉跨出了门槛摸索到了大街路边上,从我身边经过的人数不胜数,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多人,新奇的想着为什么这人身上如此香,那人身上味如此怪。最后只得意的想,都无我阿娘好闻,我的左肩被人撞了一下我踉跄向前走了几步。

一摸腰间,阿娘给我绣的荷包没了,里面虽什么都没有,但那是阿娘给我绣的,我从小带到大爱惜如命,我急得惶恐不安地到处乱走脑子里一片乱麻。

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声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,好像一瞬间我的身旁没了任何人。我茫然回过神在原地手足无措。

他们在喊什么?

为什么身边突然一个人也没有了?

我有些悔恨,只怪自己第一次出门便如此丢阿娘脸。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慌声伴着马儿的嘶吼声:“前面的让开!让开!不要命啊!滚开!”

我猛的回了神,慌忙间丢了竹杖只往左边跑去,好像撞翻了什么东西,所有东西噼里啪啦往我头上砸下,我摔在地上痛得起不了身,茫然的睁着双眼缓不过来,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闯了一个大祸,我想喊阿娘,可我不能把她牵扯进来,最后低着头沉默着,手紧紧抓着裙摆。

马儿不叫了,有人骂骂咧咧的走到我面前伸手甩了我一巴掌。我猛的被他挥向了一边,右颊火辣辣的疼,不自觉地捂上脸颊却不知道打我的是何人,是何模样,连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
我被扇的晕头转向,只是茫然无措的看着前方不停道歉。耳边隐隐传来他们的议论声。

“这姑娘是个瞎子?”

“真可怜呐,惹了那小霸王。”

“今天是有好戏看喽。”

“要不报官吧?”

“你疯了?!也不看看那姑娘惹得是谁”

“…也是。”

我双手到处摸索着,想要找那个人,我摸到了一片衣角紧紧扯住,跪坐在地上睁着茫然双眼不知向着什么地方不停给他道歉。

想着不能连累阿娘了边自责着自己实在是太笨了,边祈祷着阿娘晚些出来。就在我快要急得流出泪时,左脸硬生生的挨上一巴掌,我猛的被扇到了一边,耳被扇的嗡嗡作响。

心中难堪不已,耳边又传来惹人厌的声音,不堪入耳,“呵,原来是个瞎子,撞死你也活该。敢挡我的路。长得这番畜生模样也敢出门。连我在哪都不知道呀。”

周围传来窸窸窣窣的笑声,我趴在地上,硬生生憋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。直起身声音传来那个方向狠狠磕了个头。

“对…对不起….原…”

话还没说完肚子又狠狠挨了一脚,力气大的五脏似是移了位置般,我登时趴在地上呕出一口浊血,像是要将肺咳出来…可我看不见,眼前漆黑昏暗的一片让我更觉无望。

我好疼,阿娘…阿娘我好疼啊…

可是我不敢喊阿娘,身上接二连三传来狠狠踢打的声音,我痛得紧紧蜷缩了身子,差些脱口而出求他不要再打了….

我伸出手往旁边挪去,下意识想要躲开他的毒骂踢打,可手猛的被狠狠踩住碾压,十指连心。我再也忍不住,哭喊出声喉咙亦沙哑的不成样子。

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,我看不见,但我知道他们都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看着我的惨状,我固执地朝边上伸出另一只手希望有人愿意上前拉我一把。可是没有一个人。

我知道了,原来这世上,除了我的阿娘,他们都是恶魔,都没有心。

猛的又呕出一口血,脸上沾染了泥沙和腥血。我渐渐放弃了抵抗,任由他鞭打。身上,脸上,头上,鼻腔内充斥着污浊的腐朽味和腥气。

耳边却传来了一声颤抖地绝望地呼喊。

将我从火炼地狱拖回灼身的人间,清醒到连呼吸也带着彻骨的疼。是阿娘,阿娘说她只有我了。我多想把这个恶魔杀死。他害我阿娘发出那样令人心疼的声音。

我朝那声源处扯着嘶哑的声音喊:“不要过来…不要!”

随后头上似是被狠狠踩了一脚,痛得我快要昏厥。他扯着我的头发用鞭子狠狠抽打,像是对待畜生一般。我感受到了,绝望的痛苦。身上如身处地狱般的痛。我蜷缩着捂住脑袋,眼泪不断涌出,只想着阿娘千万不要过来…

可是我忽的感受不到所有,只有那双冰凉的,布满被针眼扎伤的手,轻轻抚上我的脸。我猛的睁大了双眼,听到耳边痛苦的闷哼声不绝于耳。

我快绝望疯了,这群畜生怎么可以。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阿娘,我用尽力气将她狠狠推到一旁。睁着欲裂的却看不见的眼撕扯着哑嗓朝他们喊:“畜生 !你们怎么可以!唔…..你们这群…..不要!”

“阿茫….阿茫!”

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,最后耳边渐渐想起嘈杂的声音。

是那个人的咒骂声,最后狠狠朝我吐了口唾沫,骂了句真麻烦。渐渐远去。

耳边是他们的惊叫声,最后一哄而散,世界逐渐变得安静。

耳边还有阿娘绝望嘶哑的呼喊声,一声声喊着我的名字,由远及近。

她好像抱起了我,多温暖。像小时候我走路摔了跤,她也是这样抱起我,轻柔地拍着我的背,可那时她是笑着的,温柔地哄着我。我勉强抬起手,咳出了一口污血,我不想让她哭。

她握住我的手。这冰凉的手比世上任何人心都要暖。

她颤巍巍的抱起我,断断续续地对我说:“阿茫不怕…阿茫,娘带你去看大夫…”

我摇了摇头,有烫灼的泪落在我脸上,我多想帮她拭去,像在那次桥底那样,我喃喃出声,“阿娘不要哭…对不起….”

她握着我的手放在她的脸上,我说过,阿娘的脸肯定很美,所以不能哭。这次,我轻轻帮她拭去了泪。

她听不清我说的话,慢慢弯凑下身子。

“阿娘….春….是怎得一番景象?”

缓缓垂下了手。

小时候阿娘跟阿茫说,春天啊,是最美的季节,百花儿绽,百鸟儿鸣,万物复苏,暖和得人心都会变温柔,善良。

小阿茫坐在阿娘腿上,睁着一双无神的眼,轻声道:“好美啊…是不是跟阿娘一样温柔呀?”

阿娘笑着刮了下小阿茫的鼻子,抱紧了她,软声道:

“是啊,还和我的阿茫一样漂亮。”

 

故事集:ipz-921(完)

作者: 欢宅小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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